追忆恩师轶事 ——纪念周小燕大师诞辰100周年
发布日期:2017年9月8日   浏览 16 次
  • 翻开这本书(《她是这样一个人》)的第一页,就能清晰见到:

    这天正是老人家95岁生日,她竟主动提笔写出以上字迹留给我们——永作纪念。对先生能在这不平凡的日子欣然称呼我们为“忘年之交”,我不但受宠若惊,且更加心照神交。我与先生60多年的交往,表面上各尽所能,她教她的美声唱法,我教我的基础理论,但心底里互为知音,她了解我的心,我懂得她的意。虽平日接触较少,但她的一言一行印在我心底里却永不消失,并成为了我终生搞音乐工作的指南。许多忘不掉的印记,却鲜为人知,今天我愿在纪念先生100周年诞辰之际,一点一滴追忆先生的轶事,以表对恩师的无比崇敬。

    我从小酷爱音乐,解放前,全靠收音机收听自己喜爱的歌曲。当时得知北方有个喻宜萱,南方有个周小燕,我经常收听她们的节目,还不断模仿着学唱一些力所能及的歌曲。19495月上海解放,9月全市恢复上课(当时我读高三),偶见报载上海音乐院招生,我去碰运气,竟考取了!于是义无反顾,抛开高三跨入了音乐殿堂之门,其目的就是投奔周先生门下,决心向她学唱歌。

    那时,周先生回国不久。全国解放后,音院开学,她即开始初任教学,我也成为解放后上音第一批入学的学子之一。在那个年代,学生可自选主科教师,再由教师考虑挑选。我无可置疑唯一遴选了周先生,老天助我,先生竟爽快地接纳了我。从此就荣幸地成为她在上音任教开端的第一批学子之一,师生情缘由此开始。那年,我17岁,先生32岁(相差15年),由此可见,先生为何竟在63年以后,昵称我们为“忘年交”了。

    我是初次接触音乐,一切从零学起,先生成为了我终身职业的启蒙老师。开始接触声乐的发声方法,上音声乐系各教师普遍强调的是上、下两个部位相通,上面Mask(额头与鼻梁交界处的共鸣),下面Diaphram(横膈膜肌的呼吸)。这两处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但发出来的声音正确与否,教师能鉴别,并能启发学生要以正确的发声方法来学唱歌。这时,我才开始懂得学唱歌有多难!

    先生教我声乐,也必然要求我适应上、下各部位的相互配合。除此之外,我如饥似渴地接受她在整体音乐上对我的谆谆教诲。每节课都有新的启发:教我唱一首曲子,首先要了解作曲家是哪国人?写此曲是什么时代背景?歌词内容是喜怒哀乐哪种情绪?歌曲旋律上哪里是高潮、哪里低落?哪里需要加快、哪里则要放慢?哪首曲子要用激情、哪首曲子要用抒情?要用什么方法来表达内心的呼应?……。各种不同内涵,面面俱到,令我当时单纯的心地逐渐开朗,就像一块干枯的海绵,吸取着许多水份和营养。这些水份在我脑子里不断涌现,甚至影响到我改学作曲搞创作、毕业后搞教学、搞小节目的排练……,各方面都离不开先生对我在音乐上的启发。包括我当初所写的处女作就首先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背景。毕业以后搞创作,也会考虑当地的历史背景、地理环境、取歌颂之材还是取抒情之材……;帮助演员排练各种风格异同的歌曲时,也要启发大家怎样表达激情或抒情、怎样寻找音乐的至高点……;在教学生学习音乐理论时,更要考虑怎样用平易近人的语汇来讲解,让大家听得懂、易接受……等等。我这一生的工作,都离不开先生对我青少年时期的谆谆教诲,先生在我身上确实起到了启蒙作用,令我举一反三,影响了我一生。

    ▲在周先生门下学声乐,我惊诧地发现先生除了教学生发声、教学生分析曲目以外,竟还会边教声乐边弹伴奏,自己还能随着琴声自弹自唱!这教、唱、弹三管齐下打动了我。在那个年代与目前不同,每位声乐教师上课都是一对一(目前成为二对一),有些教师(如:葛朝祉先生、高芝兰先生、洪达琦先生、魏秀娥先生等教授)都能边弹边教。在解放初期招进的声乐系学生,音乐水平大多较低,有些学生连五线谱入学后才开始学,或连钢琴也才开始接触,不可能像以上老师们一样的水平。老师们的表率形象在我脑里打下了难忘的印象,明显感受到要想成为像周先生他们那样的声乐教育家,除了会教声乐,还要会弹伴奏,并不容易。

    学校每学期都要举行学习演奏、演唱会,声乐系学生要轮流上台“练兵”,伴奏是自找钢琴系同学帮忙。我二年级学完,先生要我上台“练兵”,我年龄不大怕见世面,迟迟不敢答应,先生见我难下决心,就毅然主动“出击”愿作我的钢琴伴奏,陪我上台,为我壮胆。当时全校只有理论作曲、声乐、钢琴、管弦四个系,声乐、管弦系的学生上台汇报,没见有教师在台上弹伴奏助威的,周先生是唯一的一位,也是多年后再也没有的一次。我被先生如此关爱,倍感亲切,在台上有先生“护航”,我还会有什么可胆怯的呢?终于我上了台,练了一次兵。五十多年后,我已退休,我院退休教师自发组织出国旅游;其间,有当年管弦系我的老同学林克铭同游,他竟在我毫不经意之时,突然向我回忆起当年曾听过我的声乐汇报,印象最深刻的是周先生能上台为我护航,此举前所未有,所以记忆犹新,甚至他还能将那首曲子的片断哼给我听,我内心有说不出的感动,先生50多年前的小事,竟能感人至深多年不忘。更令我联想到,如果学声乐的同行们,人人都能像周先生那样能唱会弹,则今后随时随地都能英雄用武,发挥一专多能的作用,那该多好。

    解放后,五十年代初百废待兴,广大农村普遍实行土地改革,城市的干部纷纷下到农村参加土改。上音全院师生也集体下乡搞土改,先常熟,后皖北,历时近一年。这一年我19岁,朝气蓬勃,时刻教农民唱歌,全然不保护嗓子,以致唱坏了声带。返校后,遵医嘱休学禁声半年;复学后,高音竟唱不上去,就在这无奈的情况下,我又惊奇地发现周先生的另一举措:除了会弹伴奏以外,还会在我高音上不去时照顾我,竟能将伴奏谱整个移低半音弹奏,整首曲子一音不错,这就是“移调”的技能呀!原来弹白键的音要改成弹黑键、原来黑键音要改成白键,这是要对键盘相当熟悉才能做到的,不又是一门新技能了吗?一位著名歌唱家,遇到任何变化都能应对,实在令我咋舌,五体投地!我在这断断续续的三年声乐学习过程中,受到先生各方面的教诲,教我怎样发声、怎样分析曲目的时代背景、音乐内涵、歌词的喜怒哀乐、旋律的轻重缓急……等各种对比的不同处理方法,更从她的“身教重于言教”中,亲身体会到作为一个歌唱家不能只顾唱歌,要有多方音乐素养,要会弹伴奏、要能自弹自唱、要有熟悉钢琴键盘的基础、做到能移上下二度调……,等等,成为一专多能的多面手。由于我底子薄、基础差、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我一心只盼望后来人也能像周先生一样运用自如。

    由于嗓子治不好,我成了周先生学生中第一个失败者,只能放弃梦寐以求的声乐,改学作曲。从此,我与先生隔系相望,再也没有机会促膝谈心。1955年肃反运动,我被调往肃反办公室工作,入了党。先生比我晚一年入党,我清楚记得就在她入党后第一次参加全院党员大会时,我先入座,在第三、四排,她后进门坐在第一排,由于她是第一次,必然会在开会前回头望望全院有哪些人是党员,当她巡视时,一眼看见了我,大为惊讶,我对她会心微笑,她却连连点头示意,两人遥遥相对,心照不宣——昔日分道扬镳的师生,今日又走到一条道路上来了,我深感她仍然关怀着我。

    我从对理论作曲一无所知苦心学到毕业。1958年离开母校,分配到浙江,此后偶有假期返沪,我总会去探望教过我的先生们,周先生是我入学以前就倾心崇拜的偶像,虽然我中途声乐辍学,但她作为我的第一位音乐启蒙老师,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过去全然无知的音乐知识,她是我一生受益最深刻的恩师,影响到我日后三十多年自身的教学,我不可能忘记,每次返沪,照例要去探望她。1959年是新中国建国十周年,周先生向我透露:上海市要举行国庆十周年音乐会,有她参演。先生是世界著名花腔女高音歌唱家,参演是必然。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她在选择曲目时,除了选她自己的拿手保留曲目“夜莺”之外,另一首中国歌曲却选中了我毕业以前创作的女声独唱《茶山新歌》,此曲内容是歌唱我国边防军的,当时我是考虑到歌唱解放军的歌曲许许多多,而对那些终年辛苦守护着祖国边疆大门、保卫着全国人民平安度日的边防战士更不能忘记,应该感谢他们、歌唱他们,也许周先生与我有同感,遂选中了这首。《茶山新歌》是我初出茅庐的雏作,先生在饱览众多曲目时,选中它向国庆献礼,事后又将《夜莺》与《茶山新歌》合并灌制78转唱片留作纪念,我内心由衷感谢先生对我的眷眷之心,真不知该怎么报答她。

    在几十年的工作中,我难免会遇到一些上音声乐系毕业的同行,他(她)们多数和我往年一样,除了会唱歌,其他在周先生身上所俱备的技能都不俱备,我心中暗自着急,但却无能为力。1979年,我因落实国家政策(父母身边留一子女)调回母校任教,我的第一愿望就是争取承担声乐系的和声教学,一心想再回到自己的“娘家”,主动关心声乐学子们,帮助他们像周先生一样面面俱到成为多面手。

    我的愿望实现了,在课堂上我坦白地向同学们介绍周先生已往生动的教学:既教发声方法,又分析歌曲内涵,启发学生的乐感;既边教唱歌边弹伴奏,还能上下移调弹奏,经常自弹自唱示范给学生听……等等。我向大家坦言,希望声乐系能不断出现十个周小燕、百个周小燕。在我教学的最后十年中,先后约有40人左右接受过我自发的培训,不断地与声乐学子们结缘。当时是这样安排的:

    在教和声的课堂上,每次抽出少量时间,发给每人一份我自编的“歌曲伴奏”讲义,鼓励大家根据要求,将自己所学到的钢琴上各种织体,结合当下和声课上所学到的和弦连接规则,将所发的无伴奏谱的歌曲旋律配上伴奏谱。

    ② 写好的歌曲伴奏谱人人上缴由我审改。

    ③ 将定稿的伴奏谱自弹自唱,并移上下二度调来弹唱。

    ④ 单独向我汇报时,由我将每位的自弹自唱录音,放给他(她)们自己聆听,引起了同学较大兴趣,每人先后已谱写和弹唱过六首歌曲伴奏谱。十年里我的这些无偿劳动,未向学校报过一分钟超工作量,也未向学校要过一分钱超钟点费,纯属个人实验性的义务教学。

    ▲功夫不负有心人,学生们得到了启迪,就会有意外的升华,我的急切愿望,无形中出现在他们的行动之中,至今我还记得30多年前的几位学子向我吐露真情,比如:目前活跃在声歌系教学上的周正教授,30多年前就曾对我讲:“我毕业考试时的中国歌曲没有伴奏谱,我就用从您那里学到的方法,写了伴奏谱,交给伴奏老师弹。”瞧!这不就出成果啦!当今声歌系副主任顾平教授在30多年前学配伴奏谱的当时,就饶有兴趣自寻一首外国歌曲“Yesterday”自配伴奏自弹自唱给我听,好哇!这不就激活了所学到的歌唱、钢琴、和声等多方技能揉合到一起,大大发挥了它们的综合利用了吗?毕业后留学在国外的陈彧,在当时学会了自弹自唱后,高兴地对我讲:“我现在每次练唱时都用自弹自唱,把每首伴奏都加了进去!”我听后特别欣慰,因为每首歌曲的旋律都要靠伴奏烘托,如果每位歌唱家在练唱时都能做到又弹又唱,效果就会大不一样,以后当教师时,连教学质量也会提高,不是吗?周先生在教学上就大不相同呀!

    ▲目前上音声歌系教师在教声乐上大多有方,教出好学生,但弹奏歌曲伴奏相对见肘。学校领导顾全大局,帮每位声乐教师都配备了一位钢琴伴奏老师,但全国各地的条件不可能与上音一脉相承,而上音所培养的声乐人才是面向全国的,最终可能还是得自己靠自己。当然,要想自己靠自己,必然要有良好的钢琴基础,声乐系在解放初期谈不上能有钢琴基础,不少学生都是入学后才开始与钢琴接触。但解放至今近70年,人民的经济条件、文化素养都大大提高,社会上每年都会有十万琴童学习钢琴,远的不说,只说上音眼面前作曲系的视唱练耳周温玉教授,30多年前她也是一位声乐系学生,众所周知,她是当时声乐系学生中钢琴水平最高的一位。她自幼得到父母的钢琴培养,成年后热衷唱歌改学声乐,钢琴就成了她学习音乐的最佳工具。在我培训她歌曲伴奏时,她也能自找喜爱的歌曲“绿岛小夜曲”配好伴奏、自弹自唱给我听。她弹得一手好琴,毕业留校,主要任务不是教声乐,而是利用她的一手好琴留在声乐系任伴奏老师。事后,作曲系缺视唱练耳教师,看中了能弹会唱的周温玉,随即被调往视唱练耳教研组任视唱练耳教师。周温玉凭她幼小的钢琴基础,上音学生时代学和声课时,又遇到了我对声乐系学生们的启蒙,对掌握了和弦连接的规律后自配歌曲伴奏,并移上、下二度调弹奏,达到自配、自弹、自唱的各种技能,使她从单一只会弹钢琴的狭窄概念中扩大了视野,提醒了自己会弹钢琴后,不但能独当一面弹奏曲目、还能与歌唱者合作担任伴奏、又能根据学生的需要移上、下二度调弹唱、更能将自己学过的和声配在旋律上谱写钢琴伴奏谱,这不都是将自己学过的各种技能交织在一起运用自如了吗?周温玉胆大心细,竟能在她的视唱练耳教学领域里,将缺少伴奏的视唱练习曲一首一首配上钢琴伴奏,并出版。又教学生自配、自弹、自唱、移调等等技能得心应手。仔细回眸,这不就是在步周先生之后尘了吗?如果声乐系的学生们个个都能像周先生那样的学识与技能,不就培养出十个周小燕、百个周小燕了吗?

    ▲记得在上音80周年校庆前后,院领导向全院教师收集教学科研资料时,我曾将众多声乐系学生所谱写的歌曲伴奏谱与他(她)们自弹自唱并移上、下二度调的录音磁带,筛选了部分装订成册,上缴给了学校。(当时是送到党办,放在党办主任喻家琪同志桌上的,不知现在还能找到否?)

    ▲的确,上音声乐系在培养学生过程中,除了专业课,还为学生设置了形体课、西洋歌曲的德、法、意各国歌词语音课等等扶持学生,但我在声乐系学习三年中从恩师周先生身上所看到的各种技能却未被声乐系领导重视,只满足于目前每位声乐教师都配备有伴奏老师的优越现状,未去考虑学生就业后可能面临的简陋环境所需要的一专多能技巧,这样,若想让上音声乐系能培养出十个周小燕这种全能的声乐大师,成为了一句空话。

    ▲我为什么敢于在纪念周小燕先生100周岁诞辰之际,贸然提出这类现状?实是压抑在心中几十年的心愿总盼望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成为现实。过去我曾听说,当年学校评审高级职称会议上,当轮到讨论我副高职称时,有声乐系王品素教授主动介绍我为声乐系学生培训自配歌曲伴奏、自弹、自唱等,得到学生们的欢迎。而如今先辈老教授们均已仙逝,但尚有当初受益者留校任教的教师们,校方均可向他(她)们实际调研,计有:顾平、周正、葛毅、陈星、谢乐、王克蔚、方琼、杨学进、周温玉等教授。另外,也可考查我曾上缴的有关学生们自编的歌曲伴奏谱及自弹自唱并移调的录音磁带。以上“人”“物”俱全,可见一斑了。

    ▲当前,党中央习近平主席大力号召“把改革进行到底”,中央着眼于掌握大方向,我们就应该着眼于提高对音乐人才的教学培养。本着当前号召的“改革”精神,我建议:

    ① 在今后我院的招生条例中添加一条“声歌系考生必考钢琴,凡程度在车尔尼849练习曲以上水平,考试成绩优良者可加分。”以敦促考生尽早重视钢琴学习。若以此作为考学条件,基点就自然提高了,从小钢琴根基打得好,将来对音乐领域任何学科都大有可为。

    ② 新生入学后前三年,对各门学科广泛接触,打好基础,声歌系的钢琴课应改为三年必修课,第四年我建议在三年必修课的基础上另换教师开一门“歌曲伴奏”课,其内容:

    a.既会自弹自唱(将歌唱与伴奏揉在一起倾听效果);

    b.又会自编伴奏(将前三年学过的和声与钢琴有机结合、融为一体、综合运用);

    c.更会在钢琴上充分熟悉白键与黑键的上下关系,达到能移上、下二度调运用自如。这些均属边缘学科,且又常是“被人们遗忘的角落”,君不见,这些技能都是周小燕先生的拿手,是声乐大师的底蕴呀!已往各国来华的声乐大师们,个个都不需另配钢琴伴奏,只靠自己坐在钢琴前,边弹、边唱、边教,引人入胜。学生们如果通过这门课程的实践,就会有学不尽的技巧,一专多能终身受益,这不就能成为“周小燕第二”了吗?

    d.我院是界于中、西双方音乐领域之间的高等学府,经常会与西方交流,已往要靠翻译作桥梁,我建议本着改革精神,全院英语课程定为三年必修课,并将课程重点放在以“背口语”、“听口语”(教师达到用英语上课)为主,以学文法为辅,毕业时能达到听得懂说得出写得来,三通!与外界交流能不靠翻译独当一面对答如流,这样,全院学生的修养会大大提高,终身受益。上音总水平也会提高,做出榜样与国际接轨。

    ▲我相信通过贯彻“将改革进行到底”的精神,上音声歌系能放眼全国,为广大人民培养出一专多能的声乐人才,而不只是顾及培养少数世界拔尖人才,若争取双管齐下,必定会更上一层楼,在全国声乐界起带头作用。声歌系的学生们在打下了全能基础后,工作时,就可因地制宜开动脑筋,闯出新路来。

    ▲我与先生亦师亦友度过了60多个春秋,生活上的往来历历在目。记得在30年前,我刚搬进上音小区不久,先生竟会主动向我提出想去参观我的茅屋,我大为吃惊,只有学生叩拜师长的,哪有师长自愿“光顾”学生寒舍的?!我兴奋地招唤了当年老江湾时期周先生的第一批在沪学生前来欢聚,共叙旧情,其乐无穷。我出车祸时,五次开颅,治愈后前去看望先生,她久久地观察我的假头,深表同情,还提议二人合影留念。先生每天在家中上课,我们不敢前去打搅,只有一个时间——晚六点,是她晚饭时间,我们即可择此机会前往寒暄一番。由于双方居住相近,我们常接到她的电话,比如说:“明天要开会讨论某某专题,你们可来谈谈看法。”也有:“后天的音乐会票,你们抽空来拿。”又有:“我这里生日蛋糕太多啦!快来帮忙吃掉它!”还有:“别人送来的水果都要坏了,快来拿点去吃!”……

    ▲一个意想不到的永诀。2015年,我数次打电话到先生家,都无人接,以为先生离沪外出开会去了。不久却听说先生生病住院,我毫无思想准备,以为与往常一样,不久即会回家。但一等二等等不回,时间拖长总想去看看,做了她平时爱吃的四川芽菜面带去,不料,面可进屋,人不能进,这才得知先生得了重症,我心急如焚,反复琢磨,一心想找到某种有效中药,能配合西医达到中西医结合的治疗佳境,到处打听,终于找到,一种是外贴的“阿魏化痞膏”,另一种是内服的“志苓胶囊”,都说效果不错,我即“先斩后奏”两种都买下各一个疗程的剂量,想作试验。瑞金医院为慎重起见,查看了中国药典,最后只接受了外贴一种,与西医共同治疗。在我去探病时,问先生贴后感觉如何?答曰:“舒服。”问:“还痛不痛?”答:“不痛了。”问:“胃口好点吗?”答:“我想吃冰淇淋,他们不同意……”(这就是我所听到先生的最后几句话)。我的直感是中西医结合确实有疗效,一心只盼能保住先生平安渡过“8.28”(届时她虚龄100岁),但事与愿违,事后才听说“化痞膏”贴久了,皮肤有过敏,随即停贴,还差半年,先生即离别众人驾鹤西去,竟成了永诀……

    ▲先生对上音、对上海、乃至对全中国的巨大贡献——为祖国培养出不少国际人才已家喻户晓深入人心。我永远忘不掉在先生追悼会那天,成百上千的上海市民纷纷蜂拥而至,静候在大厅门外,最后为照顾一片诚心自发而来的悼念人群,敞开了大门,一个个终于得以瞻仰到先生遗容,向先生鞠躬致哀,此时此刻的情景已往从未见过,深深打动了我,总想先生的功绩理应载入史册,永存于世人心中,于是本能地主动为先生找到了上海历史博物馆,相信先生的音容遗像及宝贵遗物将会永存于此供世人瞻仰。

    ▲点滴追忆,莫过于仍然忘不掉先生给了我事业上的深刻启迪,如果我不曾亲眼目睹她自教、自弹、自唱三管齐下……,如果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靠她亲自伴奏扶持我上台“练兵”……,如果我未曾亲自接受她照顾我的声带移低二度完整地弹出伴奏谱(这是件很不容易的技能!)……,我是不可能那样执着地坚持培训每位我曾接触到的声乐学子们,希望他(她)们个个都能像周先生那样;也不可能在今天自己都已耄耋之年还强烈呼吁我院领导、声歌系领导发扬“改革”精神,全面考虑加强声歌系的教学内容,鼓励声歌系学子们努力学习以周小燕大师为首的诸多声乐系先辈老教授们的多方修养、全能发展,把大师精神代代相传。

    我恳请各位领导及教师都能本着改革精神,各抒己见,集思广益,以达到提高上音声歌系学生的音乐素质。我相信通过改革,若干年后,上音培养出的声歌系人才,将会出现十个周小燕、百个周小燕,终究得以告慰周先生的在天之灵。

     

     

    (恩师百岁之际有感而言)

    郑小维

    2017年8月